FI專欄|玄學經得起科學驗證嗎?|命理師少山

Column

最近有網紅以自己整理的統計數據,大力質疑星座的準確性。其實頗有道理。

把人分成十二種,再以十二種星座去描述數十億人的性格與人生,本身已經存在極大的概括問題。十二個分類所能容納的人與人之間的差異,究竟有多大?如果一套理論幾乎可以對任何人都說得通,它的預測能力反而值得懷疑。

當然,世上的爭拗,往往也不只是理性的爭論。

哲學家有一句話,叫作 Where you stand depends on where you sit,意思是人所處的位置,往往決定了他看事情的角度。從事星座、命理等行業的人,面對自身專業受到攻擊,自然會反駁;站在行業外的人,則可能認為這些東西毫無根據。雙方各有立場,其實並不令人意外。

巴菲特也曾用一個很幽默的例子說過,如果你問一個髮型師是否到了應該剪頭髮的時候,他大概很少會回答「不用」。

利益、身份與立場,確實會影響人的判斷。

所以,如果暫時把「命理師」這個身份放下,不為玄學辯護,也不預設玄學一定錯誤,我反而想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:占星、命理、風水等傳統術數,究竟有沒有可能接受某種嚴格的科學驗證?

這篇文章,便嘗試從一個比較接近客觀的角度,談談我的看法。

十七世紀的笛卡兒(René Descartes),曾經對甚麼才算是真正的知識,提出非常嚴格的要求。他在《心智指導規則》(Rules for the Direction of the Mind)中寫道:

Omnis scientia est cognitio certa et evidens.

大意是,一切科學知識,都是確定而明證的認知。

笛卡兒所追求的,是一種可以從清楚、明白而不容懷疑的基礎出發,再經過嚴格推理建立起來的知識體系。他尤其重視直觀(intuition)與演繹(deduction),即先掌握簡單而確定的原理,再把較複雜的命題逐步推導出來。

當然,這裡要作一個歷史上的澄清。笛卡兒所說的 scientia,不能完全等同於今天我們所理解的「現代科學」。他所討論的,其實是一個更廣義的「確定知識」概念。所以,與其說笛卡兒為現代科學定義了標準,不如說他代表了近代理性主義其中一個非常重要的傳統:知識應該建立在清楚、可靠而可以被理性支持的基礎之上。

這便帶出一個很有趣的問題。

我們究竟是怎樣由已知,走向未知?

邏輯學上,最基本的區分之一,就是演繹與歸納。

演繹法,是由一般原則推向個別結論。譬如所有人都會死亡,蘇格拉底是人,因此蘇格拉底會死亡。只要前提成立,結論在邏輯上便必然成立。所以演繹的力量,在於必然性。

歸納則完全不同。

我們看見一隻白天鵝、十隻白天鵝、一百隻白天鵝,甚至一百萬隻白天鵝,全部都是白色,於是推論「天鵝都是白色的」。問題是,即使你看過一百萬隻白天鵝,也不能從純粹邏輯上保證第一百萬零一隻不會是黑色。

這正是歸納最根本的問題。

十八世紀的哲學家大衛・休謨(David Hume)便曾經提出著名的「歸納問題」。我們之所以相信明天太陽仍然會升起,是因為過去每一天太陽都升起。但為甚麼過去一直如此,就代表未來必然如此?如果回答「因為自然一直有規律」,問題便會再來一次:你又憑甚麼相信自然明天仍然會按照過去的方式運作?

如果答案仍然是「因為過去一直如此」,便形成循環。

這個問題其實非常深。因為它告訴我們,大量觀察可以增加我們對一個命題的信心,卻不能單憑邏輯,把一個命題提升為絕對必然的真理。

然而,這是否代表歸納沒有價值?

當然不是。

十七世紀的法蘭西斯・培根(Francis Bacon),正是科學史上最重要的歸納主義者之一。他主張人應該透過大量、有系統的觀察與實驗,逐步排除錯誤,從個別事例中尋找較普遍的規律。後來的約翰・斯圖亞特・密爾(John Stuart Mill)更進一步發展歸納邏輯,嘗試以「求同法」、「差異法」等方法尋找因果關係。

所以,歸納絕不是一種低級的、不科學的思考方式。

事實上,現代科學根本不可能完全沒有歸納。醫學研究要比較大量病人,物理學要觀察實驗結果,經濟學要分析數據,人工智能更直接建立在大量資料的模式辨識之上。

問題不在於我們是否使用歸納,而在於我們能否知道歸納的限制。

到了二十世紀,奧地利出生、後來在英國學術界發展的哲學家卡爾・波普爾(Karl Popper),便對歸納提出更激烈的批判。

他曾說:

Induction, i.e. inference based on many observations, is a myth.

即是說,「歸納,也就是從大量觀察中作出推論,是一個神話。」

這句話很容易被誤解。Popper 並不是叫科學家不要觀察,也不是說統計沒有價值。他所反對的是另一件事:我們不能因為看見大量支持一個普遍命題的例子,就在邏輯上證明這個命題永遠正確。

一千隻白天鵝不能證明「所有天鵝都是白色」,但一隻黑天鵝,卻足以推翻這個普遍命題。

所以 Popper 認為,一個真正有科學意義的理論,應該至少容許我們想像某種觀察結果,可以證明它錯。這便是著名的「可反駁性」(falsifiability)。

這時候再回頭看術數,問題便變得有趣了。

究竟術數比較接近演繹,還是歸納?

我的答案是,肯定比較接近歸納。

命理不可能單純由出生年月日時這幾組資料,透過一套完全不依賴經驗的邏輯,百分之百演繹出一個人的婚姻、財富、職業、疾病乃至死亡。

水在標準大氣壓下於攝氏一百度沸騰,是一個可以在明確條件下重複驗證的物理現象。但沒有一個命理師,可以僅僅根據一個人的出生年月日時,百分之百定奪他一生的妻財子祿、生老病死。

術數從來都依賴徵驗。

我們觀察大量命例,尋找相似的人生際遇,再回頭看他們的命盤是否存在某些共同結構。從方法論上看,這確實是一種經驗歸納。

所以,如果有人問,術數能不能像幾何定理一樣,從第一原則一步一步演繹出一個人的完整人生?

答案是不能。

但這是否代表術數因此完全沒有研究價值?

我認為,也不能這樣推論。

因為「不能證明必然發生」,與「完全沒有統計關聯」,其實是兩回事。

這也是本派觀察命例多年後,我認為最值得思考的一個問題。

在紫微斗數、玄空風水等術數體系裡,有大量所謂的「星」、「象」、「局」。這些所謂的星,並不是天文學意義上的實體星球,而更接近一套符號系統,用固定的符號去代表人生中某一類可能出現的意象。

以車禍為例。

假如某種命盤結構,被傳統命理稱為「車禍之象」,這並不代表只要看到這個結構,當事人便一定會發生車禍。人生不是一條由命盤直接控制的機械流水線。

但如果我們長期觀察大量已經發生嚴重交通事故的人,最後發現他們的命盤之中,某種結構出現的比例遠高於一般人口,那麼事情便開始變得值得研究。

這時候,我們真正應該問的,不是「這顆星是不是車禍星」,而是:

這個結構是否與交通事故風險存在穩定的統計關聯?

兩個問題看似相近,其實完全不同。

前者是一種象徵性的說法,後者才是一個可以被統計檢驗的假說。

因此,我比較願意把多年命例觀察濃縮成一句話:

凡有事,也有其象;但有象,不代表必然有其事。

從邏輯上說,這其實牽涉到「必要條件」與「充分條件」的區別。

假設所有發生 B 的人,都有 A,那麼我們最多可以說 A 可能是 B 的必要條件;卻不能反過來說,只要有 A,就一定發生 B。

就像下雨必然會令地面濕,但地面濕並不代表當時一定正在下雨,因為可能有人剛剛洗過地。

這個區別看似簡單,對玄學其實非常重要。

因為它意味著,術數未必要宣稱自己能夠「決定」事件。它也可能只是試圖辨認某些與事件有關的條件,從而提高對未來的判斷概率。

這也是我認為「術數能定出可能性的必然性,而不能指出事件發生的必然性」這句話真正值得思考的地方。

當然,這句話本身也必須接受統計驗證,而不能只靠命理師自己宣稱。

這便回到另一個問題。

如果歸納不能百分之百證明真理,歸納是不是就沒有用?

當然不是。

最高明的職業賭徒,尤其是撲克高手,很多時候便是在做非常複雜的歸納。

一個人摸鼻子,當然不代表他一定在 bluff;但如果一個玩家長期在某種牌路、某種下注大小、某種心理狀態下出現特定的小動作,而高手又累積了足夠的經驗,他可能會比普通人更快察覺這些微小變化。

單一訊號未必有意義,但大量訊號結合起來,就可能形成概率上的優勢。

所以,職業賭徒追求的從來不是百分之百。

他追求的是長期而言,贏多輸少。

這其實也是概率思維。

也是直覺。

我們平時所說的直覺,很容易被理解成「不知道為甚麼,就是覺得如此」。但真正有經驗的人所謂的直覺,很多時候並不是完全沒有理由,而是大量經驗、模式辨識與快速判斷,已經在大腦裡壓縮成一種我們未必能即時說明的感覺。

當然,這種直覺並不天然等於科學。

它甚至可能非常錯。

心理學研究早已提醒我們,人類極容易從隨機事件中看見不存在的模式,也容易受到確認偏誤、選擇偏誤以及事後偏誤影響。

所以,直覺可以是尋找答案的方法,卻不能本身成為答案的證據。

這一點,在科學史上其實也不難找到例子。

十九世紀德國化學家 August Kekulé 關於苯環結構的著名故事,就是其中之一。他後來曾描述自己在半夢半醒之間,看見一條蛇咬住自己的尾巴,因而聯想到環狀結構,並將這個意象與苯的結構問題聯繫起來。

當然,今天我們也應該對這個故事保持一點歷史上的謹慎,因為後來的科學史研究指出,Kekulé 的夢境故事究竟在發現苯環結構的過程中扮演多大角色,並不像坊間故事說得那麼簡單。

但真正值得注意的,並不是那條蛇。

而是另一件事。

一個科學假說的靈感來源,可以非常不科學;但假說一旦提出,就必須接受科學方法的檢驗。

我認為這一點,恰好也可以用來理解術數中的「觸機」。

觸機如果被理解成某種神秘力量,當然沒有辦法討論。

但如果把它理解成長期案例經驗、模式辨識、既有理論、當下資訊以及潛意識整合所形成的一種快速判斷,那麼問題就完全不同了。

一個看了幾千個命例的人,面對一張新命盤,可能在幾秒鐘之內注意到一個初學者完全沒有注意到的結構。

這並不自動證明他通靈。

但也不能因為他一時之間說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樣判斷出來,就證明他的判斷毫無價值。

醫生看到 X-ray,有時會先產生一種「這裡不對」的直覺,然後才回頭尋找證據。棋手看到棋盤,高手可以在幾秒鐘內察覺危機,初學者卻可能完全看不到。

問題從來不是直覺是否神奇。

真正值得問的是:

這種直覺,經得起盲測嗎?

如果經不起,那便應該修正。

如果經得起,那便值得繼續研究。

所以,我認為玄學真正需要的,未必是努力證明「自己就是科學」。

科學本身也不是一個可以用來替任何理論加冕的品牌。

如果一套命理理論不能提出清楚的預測,不能量化,不能接受反例,不能進行盲測,那麼我不會因為它有幾千年歷史,就稱它為科學。

但反過來,如果傳統術數之中有一些長期觀察所得的模式,可以被清楚定義、量化、統計,並在不同案例中重複出現,那麼它便有研究價值。

甚至最終可能有三種結果。

有些東西經不起測試,應該淘汰。

有些東西只是心理學效應、選擇偏誤或者基準率造成的錯覺,也應該淘汰。

但如果有一些命題,經過嚴格測試之後,仍然能夠產生穩定而可重複的統計效果,那麼我們真正有趣的問題才剛剛開始:

究竟為甚麼?

這才是科學最有意思的地方。

因此,本派多年來一直有一個很簡單的態度。

定盤時,不盲信性格。

因為「你是不是這種人」本身就是一種非常主觀的驗證方法。人的性格會受到家庭、教育、文化、職業以及人生經歷影響,而很多性格描述本身又十分寬泛。所謂「你外冷內熱,其實很重感情,但偶爾缺乏安全感」,未必是高明的命理,有時只是高明的文字。

另一方面,也必須勤做命理統計。

因為面對如此複雜、多變的人生,我們不能期待所有事件都有一個百分之百的機械式對應。真正值得研究的,是某種命盤結構,是否在大量、獨立的案例中,以顯著高於基準率的比例,與某類人生事件產生關聯。

如果答案是否定的,便應該修正理論。

如果答案是肯定的,便應該繼續研究。

這樣的玄學,至少還有一點值得討論的地方。

所以,玄學經得起科學驗證嗎?

如果所謂「玄學」,是指一套可以像數學定理一樣,由第一原則演繹出一個人的妻財子祿、生老病死,而且每次都百分之百準確,那麼以目前的證據,我看不到這樣的可能。

但如果問題改成,傳統術數中的某些觀察,能不能提出明確假說,接受統計檢驗,並與隨機猜測或者其他方法比較?

我的答案是:

值得研究。

而且我認為,真正成熟的玄學從業者,反而不應該害怕這種研究。

因為如果一套理論只能在沒有人檢驗的時候成立,那麼它需要保護的不是「真理」,而是自己的信念。

相反,如果一套理論真的包含某些穩定的經驗規律,那麼越嚴格的檢驗,越有機會把真正有價值的部分留下來。

少山認為,未來命理界真正需要做的,不是花更多時間爭論「玄學是不是科學」,而是開始認真累積自己的數據。

過去命理師看命,往往靠師傅自己的記憶與經驗。看過幾千個命例,腦中自然會形成一套模式,但人的記憶並不可靠,容易記住應驗的案例,忘記不應驗的案例,也容易受到確認偏誤影響。這些問題,如果單靠個人經驗,很難完全避免。

今天卻已經不同。AI、資料庫、統計軟件以及大數據工具,都可以協助命理界把過去只能憑「感覺」描述的東西,逐步量化。

例如,假如未來我們真的能建立一個經過整理、去重及匿名化的命例資料庫,收集 38,018 個具有某一「車禍星系」的命盤,再追蹤其實際人生紀錄,發現其中有 73% 的人確實曾經遇過車禍,那麼這個結果的意義,就遠遠大於一句「這個星系很容易有車禍」。

當然,73% 本身仍然不是終點。我們還需要知道一般人口的車禍基準率是多少,樣本是怎樣取得的,有沒有選擇偏差,車禍的定義是否一致,研究者是否事先知道結果,以及在另一批完全獨立的命例中,是否仍然能得到相近的結果。

但至少,問題已經由「我覺得很準」,變成了「在 38,018 個樣本中,出現了甚麼統計結果」。

這就是我認為未來命理最值得發展的方向。

如果有一天,命理師可以很有自信地說:「根據我們十萬個命例的統計,出現這個結構的人,某類事件的發生率為 68%,而沒有這個結構的人只有 21%。」那麼即使我們仍然不知道背後的機制究竟是甚麼,至少這已經是一個可以被討論、被質疑、被重複驗證的經驗命題。

到那個時候,命理不需要急着向人證明自己「就是科學」。

數據會說話。

少山認為,命理界真正需要的,可能不是更多神秘化的語言,而是更多資料、更嚴謹的統計,以及敢於接受反例的態度。

AI 不一定會令玄學消失,反而可能是第一次讓這門古老的經驗學問,有機會把幾千年來累積的案例,真正整理、量化,並接受現代方法的檢驗。

如果能夠做到這一步,命理即使仍然不能被稱為一門完整的現代科學,它至少可以變得更可驗證、更可討論,也更擲地有聲。

不科學,不代表沒有效果;有效果,也不等於已經科學證明。

中間還隔着一整套我們必須認真面對的證據、統計與邏輯。

而這條路,可能才是玄學真正值得走下去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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