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費一萬，外傭五千，供樓一兩萬。網民吵這家人算慘還是算「曬命」，兩派都量度錯了東西。這張帳單最要命的地方，是沒有一項停得了：停不得的人不敢辭職，也不敢出聲。那種安靜，老闆叫它「穩定」。
一個港漂女生在小紅書發帖，說跟香港同事聊完天「頭大」：有家庭的同事，人工一到手，學費去一萬，外傭五千，租金或供樓再劃走一至兩萬；還未計八十元一餐的飯錢，和一小時五百至一千元的興趣班。
留言分成兩派。一派點頭，說香港甚麼都貴；一派說請得起外傭、交得起學費，「用廣東話這叫曬命」。
兩派吵的是同一條題目：這家人算窮還是算富？我覺得，題目問錯了。
「曬命」派計啱數，但量度錯了東西
先替「曬命」派講句公道話。學費、外傭、住屋三項加起來，每月二萬五至三萬五；全港家庭住戶每月入息中位數是三萬元。這張帳單未計吃飯，已經差不多是一個普通家庭整個月的收入。論慘，輪不到他們。
可是收入只量度到你賺多少，量度不到你停得了多久。
再看帳單上是甚麼：按揭一供二三十年，外傭合約一簽兩年，學費跟着學年走。這些全是固定支出的合約，沒有一項可以「這個月先不付」。飯可以自己帶，豐儉由人；供樓沒有豐儉由人。
做生意的人一看就懂：這個家，是一盤固定成本極高的生意。這種生意不怕賺得少，最怕收入停一個月。永明金融今年問了一千個香港人，51% 說一旦沒有收入又沒有外援，撐不過半年。同一筆積蓄，固定開支愈高，撐得愈短。
香港中產的壓力不只在於物價貴，更在於不能夠停下來。
走不了的人，出聲也沒有份量
回到辦公室。經濟學家赫緒曼（Albert Hirschman）說，人對一間機構不滿，有兩條路：走人，或者出聲。出聲要有份量，背後得有「我隨時可以唔撈」的底氣。
每月揹着幾萬元固定開支的人，兩條路都豪不起。辭職唔撈，下個月的按揭誰付？出聲，萬一得罪老闆，結局還是回到上一句。於是不合理的死線，他接；周末的 WhatsApp，他秒回；明知計劃有漏洞，他不作聲。
老闆甚麼都不用做，銀行每個月替他提醒你一次。這是全香港最便宜的管理工具：連月費都是員工自己付的。
老闆先別笑：走不了，不等於樂意留下
便宜的工具，只管得出最便宜的東西：服從。
人質交得出時間，交不出真話。他只僅僅做到「不被罵」就鬆手，開會十次有九次說「無問題」。你以為手上是一支穩定的團隊，其實是一班走不了的人。我寫過，留人最好的方法，是令他隨時走得了。走得了還樂意留下，才叫留；走不了的，叫滯留。你公司那批最「穩定」的人，實質上在等樓供完，仔女畢業的那一天。
給打工仔一句：我不賣「轉個想法就沒事」的正能量，也不會叫你別供樓、別生仔。但帳單上哪些是基建、哪些是排場，你分得出。簽下一張長期帳單前先問：它會令我多少年不敢說「不」？然後儲一筆夠停產半年的錢。你未必會辭職，但開會時會敢說一句「我不同意」。底氣不是天生的，是儲回來的。
給老闆一句，包括我自己：想聽真話，先讓下屬相信講真話不會令他斷供。否則下次那個有樓要供、有仔女要養的下屬又對你說「無問題」，你要知道，那可能只是他的按揭在說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