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家長，最抗拒的一份工，往往就係佢哋自己最需要明白的一課。
早幾日朋友約我食飯，先係喺 WhatsApp 彈咗個訊息出嚟。
佢話個仔啱啱喺英國大學畢業返嚟，想介紹我識，叫我呢個「uncle」見下面。
我話當然好，不過最好唔好叫uncle，叫返哥哥啦。
隔咗一陣，佢再問我方唔方便傾個電話。見到呢句，我心裏已經估到七八成。呢位老朋友，做人爽快、講嘢直接，但講到仔女，就同好多香港家長一樣，緊張到出煙。
果然。
「喂，你地公司最近發展得好快喎，等人用嗎？」
「當然要人啦。」
「咁啱啦，我個仔啱畢業，你睇下有冇啱位比佢。」
講到呢度，一切都順理成章。老朋友求到上門，做老闆嘅，點都想幫下手。於是我順口問咗一句：「咁你覺得佢可以由邊個部門開始試？」
電話嗰邊靜咗半秒，跟住語氣突然認真起上嚟。
「都無咩所謂，唔係做sales就得啦。」
我聽到嗰下，真係愣咗一愣。
「點解呢？」我笑住問，明知答案會幾老土，但都想親口聽佢講一次。果然不出所料。
「做sales學到既野唔多，因為都想裝備吓佢，第時出嚟創業。」
呢一句說話，大概可以配返幾個大大的字幕 「典型香港家長心聲」。
喺佢心目中，銷售係乜？就係跑數、被人鬧、冇尊嚴、冇光環。喺佢為仔女設計嘅藍圖入面，應該係點？名牌大學、體面行業、坐寫字樓、有「前景」、有「專業」。識佢咁多年，點會唔知佢諗咩。
於是我再問：「咁你想佢做啲咩？」
講到呢度，佢把聲終於帶返少少自豪同期待。
「佢英國修金融既，最好可以做啲同收購合併、IPO 有關嘅嘢囉。你公司而家唔係搞緊分拆上市咩，跟你學下嘢都好呀。」
聽落去，好似一切都非常合理，金融、IPO、併購，聽落高級好多，啲字都長啲。不過，合理之餘，都好吊詭。
我問佢：「咁你覺得，收購合併、IPO，本質係乜？」
電話另一端靜咗幾秒。可能佢諗緊啲好專業嘅字眼：估值、結構、條款、對賭、roadshow。
我冇等佢答，自己接咗落去：「其實都係sales。」
你以為你係賣股份，但其實你喺賣一個故事。
你以為你係講數據，但其實你喺爭取信任。
你以為你係幫公司融資、上市，但本質係你要令市場、令投資者、令所有唔識你嘅人，肯用真金白銀，買你一個「未來會更好」嘅可能性。
唔好意思，呢啲就叫銷售。
只不過，有啲人係喺商場門口賣產品，有啲人係喺會議室入面賣理想；有啲人賣月費計劃，有啲人賣幾十億一單嘅併購。
層次唔同，但本質一樣。
講真，如果有人話「唔想個仔跟我學做業務、併購、IPO，因為喺我身邊學唔到嘢，冇前途」，我會有啲唔好意思，會認為自己未夠料教人。
但如果有人同我講：「你唔好安排我個仔做sales，學唔到嘢，冇前途。」我就只係會心微笑，然後喺心入面幫呢個小朋友可惜一下。
因為我最識嘅，就係由零開始。
而由零開始，十居其九，都係由「賣嘢」開始。創業嗰陣，冇背景、冇資源、冇人識你，得嘅係咩？
係你肯唔肯一個個咁打電話，一個個咁見客，一次次解釋自己有咩價值。
第一次講，對方唔明；第二次講，對方半信半疑；講到第十次，可能先有第一個人話：「好，我試下。」
你以為你喺賣產品，其實你喺賣一個「俾機會我」嘅請求。
你以為你喺推銷一盤生意，其實你喺說服別人相信，你唔係講大話。
呢啲，冇一科係喺課室入面教到。反而，一份最普通嘅銷售工作，可以日日俾你實戰。
香港家長最鍾意講「起跑線」。搵好學校、搵好課程、搵好公司，樣樣都要「一開始就贏」。但佢哋好少問自己一句：「除咗幫佢揀起跑線，我有冇俾佢一對肯自己跑嘅腳？」
做sales，學嘅係咩？
係學面對拒絕。因為每日總有人同你講：「唔好意思，我唔需要。」
係學同理心。因為你唔明對方諗咩，你就永遠講唔中重點，只係喺度「背script」。
係學溝通。因為你要將一樣本來好普通嘅嘢，講到畀人覺得：「喂，原來真係幾啱我。」
係學承擔。因為簽咗單唔代表完結，而係關係嘅開始。
呢啲全部加埋，就叫做「前途」。唔係印喺卡片抬頭上嗰隻，而係印喺你身上、帶得走嗰隻。
最諷刺嘅係，成個金融圈、創投圈、甚至政圈，最叻嗰班人，無一個唔係 top sales。佢哋口中嘅術語愈高深，愈需要有能力將佢「翻譯」成一句句聽得明、信得過、願意買嘅說話。
你唔識銷售，可以坐喺度做分析員，永遠幫人計數；你識銷售，可以影響決策、推動交易，最後有機會坐到枱頭。
所以，當一位父親話：「我唔想個仔做sales。」佢以為自己係幫個仔避開一條辛苦路。但佢唔知，自己亦都幫佢避開咗一個，最快認識世界、認識自己、認識「價值」係咩嘅機會
如果有一日，呢位朋友嘅仔真係入到我公司，無論佢坐喺所謂「高級」嘅部門，定係去前線做最普通嘅銷售，我最想佢學識嘅，唔係幾多個專業名詞，唔係幾多個金融模型，而係一樣好簡單，但好多人一世都學唔識嘅嘢。
當你企喺一個人面前，你有冇能力，令佢覺得「好彩識到你」而幫助到佢，最重要是佢認為係就可以。
如果有，恭喜你，你已經係一個好sales。
至於你寫喺卡片上面嗰個職銜，叫「併購專員」、「IPO 顧問」，定係「銷售主任」。
老實講，只係俾你阿爸睇咗會開心啲，
對世界嚟講，冇乜所謂。
